一封不需要郵票的信
王陳恩美
March 9,1996
Dearest Dolly,
今天是妳41歲的生日，今年的生日非常特別，是妳在天上與主耶穌一起過的第一個生日。
自從妳18歲出國後，我不記得什麼時候曾與妳一起過妳的生日。但常在妳生日時我在美會收到妳請花店送來的花，或從台北寄來的禮物，最值得紀念的禮物是妳畢業後，做事，用妳第一次的半個月薪水買了一只鑲了二粒小鑽的藍寶石戒指，從波士頓寄來給我，那是1980年吧！這只戒指從此一直戴在我手上，戒指裡面還刻著妳的生日，3月9日1955。在自己的生日，記得媽媽生妳，是一件令媽媽十分安慰的事。
今天，我不再期待會收到妳的禮物。但我知道妳在天上一定也記得妳的生日，我想妳會在主耶穌面前請祂保佑我健康平安不傷心。我呢？我買了一束妳喜歡的花放在妳美麗的照片旁，我也在這裡寫這封信給妳，回憶妳的一生，來紀念妳的生日。這封信我無法寄到天上，但我相信從禱告中，由主耶穌轉給妳，妳會收到的。
我在婚後六年多才有妳，那是多麼驚喜的一件事，妳出生時才5磅，所以很瘦。但兩隻大眼睛，一出生就很靈活，護士小姐都很喜歡妳，叫妳“小精靈”，妳雖然很小，我還是剖腹生妳的。
妳的名字是先有英文，我找到英文名Dorothy的同名Dolly，意思是God's gift（上帝的禮物），中文名台蘭，是因我六年多沒有懷孕，一到台北很快就有了妳，所以用台字。藍字是我那時與我大陸的母親不通音訊，我是獨生女，我很想念她。母親名叫纕蘭，台蘭又與Dolly音似，後來一度覺得蘭字俗氣，想改名“丹荔”，但戶口事務所說不能改，而且一位中文好的同事說蘭花是名貴花，而荔子是祭物，所以就安心用台蘭了。這個名字妳不太滿意吧！但在妳台北追思禮拜時，妳早指定要給每位來賓別上一朵蘭花。他們也照妳的意思做了，共有300多人來，別上300多朵蘭花也是很有意義的。
妳小時候，在6歲前吧，每年妳生日都帶妳去照相館照一張相。妳常小毛病很多，咳嗽，拉肚子，連著來。記得在妳7個月時，聽人說可以吃刮出來的蘋果，但妳吃了就此腸胃不好。我平時上班，在週末就做些小孩吃的東西，如用刀背剁豬肝泥與蛋一起蒸給妳吃，妳吃了又拉肚子。雖小毛病很多，但沒有生什麼大病。我常在想如妳在小時候就得了血癌就更慘了，血癌大都是孩子得的呀！想到這點我們還是很幸運的。
那時我看到學生放學後都要“惡補”，很可憐，妳又不強壯，真擔心妳會受不了功課的重擔。雖然我們為了給妳上再興幼稚園，搬到再興後面的永康街，妳也在那裡上了一年，但後來還是給妳在五歲時就轉去美國學校。我們的收入不多，除了日用開支外，一切都省下來給妳付學費。這個決定對妳的一生有極大的影響，也不知終究是好是壞，是對是錯。妳進了美國學校，英文好，在家也補習中文，因此才能進美國名大學，才有後面事業上的成就。但因此妳的工作忙，太累，影響了妳的身體。如果妳學問不那麼好，不那麼聰明，能幹，工作不那麼忙，只做一個普普通通的職業家庭婦女，說不定妳現在還健健康康的呢！天下事很難說的呀！
可是那時我怎會想到那麼多那麼深遠！妳父親走時妳是在二年級，那時就只有我一個人的收入了。朋友勸我給妳轉去中國學校，因美國學校學費非常貴。我考慮了一下，如妳轉去中國學校只能進國民小學不能進私立學校。我認為進好學校是非常重要的事，而那時我還未發現妳的聰明。早知道妳那麼聰明，就是在國民學校也可以讀得很好，但那時不敢。而且我有一個意志就是妳與妹妹，雖然沒有父親，但妳們的一切，尤其是學業，決不能有欠缺，不如別人，相反的，要比別人更好。所以我決定給妳繼續念美國學校，妹妹讀再興，學鋼琴，但我要想辦法增加收入。
我增加收入的方法，開始是下了班去英文補習學校教英文，但教了兩個月下來，喉嚨都啞了而且還要在冷風中等公共汽車來去，真是太辛苦了。後來改在家中教，以後又改教英文速記，想不到學生越來越多，每晚都有兩堂課，我教速記的收入剛好夠付妳的學費。
那時的生活簡單，上班，上課，上學以外沒有什麼活動或玩的消費。我們從不逛街買東西，我們總是星期日做完禮拜後去“飲茶”，這是我們唯一的享受。電影也難得看，但我給妳請了中文老師，給妹妹最好的外國老師上鋼琴，家中有佣人（阿幼已在我們家）所以我們的生活是平靜，有規律而且健康的。回憶那段我們三人與阿幼在一起的日子，也很自在，甜蜜。
妳從小個性獨立而有領導力。妳5歲時就與七八歲的鄰居玩，還做頭指揮他們。妳很少黏住我，妳很活動，除了看書是停不下來的。妳在13歲時就知道要賺錢。在暑假中，妳自己編了英文課本，我找了同事的孩子來上課，妳用收到的學費買料子，做衣服，我出工錢，衣服樣子都是自己設計的。
妳高三下半年時，去亞航做電話接線生。我是不贊成，怕妳太累，但妳一定要去，妳的supervisor對妳很好，工作配合妳上下課時間。那時妳已有一個男朋友我真怕這些會影響妳的功課，但妳竟然在280位畢業生中，第一名畢業。本來應該是妳（第一名）來致畢業演說，但學校給第二名的外國男生來做。妳經歷了性別與種族上的不公平，但好像妳也沒有生氣，也可能因此事更激勵了妳要努力求學與工作來爭取出人頭地。
雖然妳有了很要好的男朋友，但妳還是決定要去美國唸書，這點我十分贊成也很佩服。妳成績好，申請學校無問題，但那時的規定，要申請護照很難。可是妳一直說“Where there is a will, there is a way..”（可翻成有志者事竟成吧！）所以在毫無把握的心情下，我幫妳打申請學校的表，結果幾個名校都給了妳全額獎學金，我只好認真給妳想辦法辦手續。
妳先到香港等了三個月，終於妳父親設法申請到護照，（這件事要謝謝他）妳才在開學的前一天到了美國Wellesley college。為了擔心妳出國手續，我瘦了好幾磅，同時妳第一次離開家，我從機場回來看到妳空空的房間，傷心流淚了一陣。
從此妳就只有暑假才回來。幾個暑假妳都回來工作，賺機票，但每次妳回家都是忙著上班，玩，打電話，都沒有時間與我講話。我要等妳洗澡時坐在馬桶蓋上，才能有機會與妳講話。(做妳媽媽真可憐啊！)
1977年妳在Wellesley college以榮譽畢業生畢業(Durant Scholar, Phi Beta Kappa)。妳在Wellesley時認識了Hoomin，也帶他回來給我們認識。妳對我說他是個“Genius”（天才），他一路在MIT從大學讀到博士，那時已在MIT教電腦。他隨生長在美國，但還很中國樣，是很安靜，穩重的一個青年，所以我也很贊成，後來妳在哈佛二年級時與他結婚。1980年年，妳從Harvard Law School畢業。
妳在出國時就說將來要回台灣來。那時出國的人似乎沒有一個回來的，所以我也想妳只是說說而已，後來結了婚更不會回來了。可是想不到妳結婚3年多就離了婚，回到了台北。我當時真是十分難過，但妳已長大，不會聽我的話。夫妻之間的事外人很難了解，但我總覺得非常可惜。Hoomin至今未再結婚，而且事業很成功，妳也曾在病中說那時妳太年輕。
妳說妳在高中時看了哲學書，也見到基督徒不好的生活見證，從此不信有上帝，也不去教會。妳在信仰上的改變對妳的一生真是有極大的影響。我一直在想如果妳一直信主，也在主的帶領下過家庭生活，有基督的愛--捨己，接納，饒恕與順服神的旨意--在妳們家中，妳們的婚姻生活將會很美滿，妳還在Boston 住，我也可以常常去看妳們。
妳在高中時，雖已不再與我去教會，但有一次我的生日那天，我在教會忽然看到妳與楊立行坐在那裡，妳說是給我一個驚喜的生日禮物。在台時我因上班，又教書，所以除了做禮拜，自己也很少看聖經，只在睡覺前看荒漠甘泉。自己很追求，到處去聽好的講道。雖然從妳8歲，妹妹2歲開始，每星期日帶妳們去做禮拜，妳們也受了洗，但我忽略了在家中屬靈方面的教導。來了美國參加主日學，查經，各種講習班，退休會，才知家中帶領孩子一起靈修，讀經，禱告是十分重要的事。所以妳們離開了主，不親近主，我也有責任。那時甚至飯前禱告都沒有，我常求主赦免我這個不小的罪，因宗教信仰可以影響妳們一生一世啊！
感謝主的憐憫，妳在最後的三個月中，再讀聖經，知道以前的想法是錯的，回頭接受耶穌作妳的救主；可見神的愛是何其大，妳雖然離開主，但祂不撇棄妳，祂把妳找回，今天妳才能在天堂享受永恆的生命，我也可在此安心的想念妳，以喜樂的心期待那在永世裡再相聚的日子。
妳回台北時，我們已到美國來住，從此難得見面。妳在那裡努力工作，有了很突出的成就，也交了很多朋友。以一個沒有背景，沒有錢的女孩，只憑自己的學歷，努力來打天下是不容易的。妳被美僑商會選上做董事，是最年輕的吧！在Baker & Makenzie 做了partner，還管人事與行政。我為妳在事業上的成就而高興，可是另一面我覺得妳的成就，對妳的個性也有了影響。妳有點“律師化”，和我好像沒有什麼話可以談談的。我真羨慕有些母女很親，話很多。Polly回來，有時還與我會坐在沙發談到深夜，但妳每次回來最多兩天，白天出去買東西，晚上與朋友在電話上長談，打完就說累了，去睡覺了，似乎沒有與我談談心的願望與時間。
妳唯一與我們談得起勁的是妳新交的男朋友，但那些朋友我都認為不適合。但妳是事業成功，個性又強的人，我的意見對妳無作用。在台北時妳對佛教，算命，風水很相信。妳的思想，觀念與我的距離越來越大，比如妳常說“有錢什麼事都可辦到”，但我不知妳事業成功，又有錢，妳的心中是否真正快樂。我只有切切的為妳禱告，希望妳能回到主的面前，得到真正的快樂與福氣。我相信妳現在已明白錢不是萬能，更買不到健康與生命。物質享受只是暫時的，心靈的平安才是永遠的。
終於妳認識了John，妳對我說“他還是妳們基督徒呢！”雖然我後來知道他不常去做禮拜，但他總是受過洗的基督徒，我也很高興妳結婚了，可以定下來了。接著妳生了一女一子，真是十分理想。妳對他們的愛與教育，真是超過一般的媽媽。孩子幾個月時妳就給他們講故事，買各種有教育性的遊戲，自己與他們一起做，一起玩；他們吃的，穿的，玩的樣樣俱全。這樣的深愛，雖然只有幾年，他們也會永遠記得的。我做一本紀念妳的冊子，也是為了他們長大看了可以更認識妳。妳放心John是個很負責任而且愛他們的父親。我與Polly也會盡力照顧愛護他們。他們不會缺少愛的，有了愛，就有了一切。
妳常發動全家一起渡假見面。我們去過夏威夷，舊金山，Vermont，本來妳還想在聖誕節在瑞士租一個Chateau，但那理想來不及實現了。我也記得妳在我與王伯伯的生日都送花，送東西，從名貴的手錶到拖鞋。最近也是最後一次妳送我70歲的生日禮物是一只鑲了一圈鑽的祖母綠。妳一直說要送我一只祖母綠，終於妳在病中還親自去挑選，完成了這個心願。妳送我的兩指戒指對我是無價之寶啊！現在我天天戴著，將來會傳給妳心愛的女兒，安琦。
我們換新車，做廚房，地下室，妳都要出一分錢。妳聽我說了一句想換沙發，地毯，妳就立刻陪我們去選，跑了幾個地方，一天就定下來了。妳最近也每年給我們付各種保險費用，好幾千元。妳不但對我們大方，對朋友，妹妹，秘書，司機，阿幼，Margie，John，鄧老先生都十分照顧。每次都仔細的為他們挑選禮物，所以阿幼說“小姐是刀子口豆腐心”。
妳很多的“好”讓我們難忘。我所遺憾的，就是妳很少與我長談，連短談都不多，而我這個人就看重靈性，感情上的事多過物質上的事。我寧願妳與我談心一小時代替妳給我一千元。
在妳病中，我們有機會陪妳陸陸續續共有好幾個月，我真是非常珍惜這幾個月與妳在一起的時間，那是十分甜蜜，也痛苦的回憶。在這幾個月中，我們談談的時間也很少，妳的病，心中的疑問，心中的感受，也都不談。妳後來看了聖經，心中對信仰的改變，接受了基督做救主，告訴朋友，妹妹，也沒有告訴我，我不知為什麼。其實那時我帶了些書，對妳是有幫助的，有一本叫生死之間（又翻成死是怎麼回事）對妳心中的疑問（看了妳日記才知）是有解答的。但因妳不談，我沒有敢給妳看。我不知為什麼我們之間的關係不如我希望的那麼親密，我有責任嗎？我的錯在哪裡？是愛妳太多？還是不夠？還是因為代溝的存在？希望將來在天上見了面，我們會明白，我們會有說不完的話要講。那時我們都是處主裡的人，思想觀念一定會相同了。
每次妳與我講電話，也講不多，只有在妳離世的前一天，妳主動要與我講話，那時妳的聲音已不好。開始講的話我都聽不懂，但後來幾句很清楚。妳說：「媽媽不要擔心，我天天在看聖經！」我說我要早點去看妳。妳說不要。妳還要跟我說話，但阿幼說妳累了，要去醫院了，叫我不要再與妳講了。那是唯一的一次，妳還要跟我說話，以前只有我如此。是否那時妳已知是最後一次與我講話了呢？我掛上電話，心中很是難過，恨不得立刻飛到妳身邊照顧妳。
Dolly，不要擔心，以後在天上，在新天新地裡，我們有好多時間可以在一起談話，來彌補以前的少談，那時妳不會有工作忙的壓力，家庭，小孩的事。我相信妳以前也不是不願意與我談話，只是心中，思想中已給工作，事業，家庭，孩子佔滿，再沒有時間空間給媽媽，媽媽也是能體諒的。妳在我們生日時，自己生日時，想到我們，出去旅行時帶著我們，在物質上供應我們，已經是很難得。我已很滿足有妳這樣的女兒，也為妳在學業上，事業上的努力與成就而驕傲。
雖然妳比我先走，我在此世已不能再見到妳。但我擁有妳的一生，從出生到去世，共有40年8個月24天，我也應該滿足要感謝上帝了，感謝祂給我這麼好的禮物--妳，Dolly。
我慶幸妳雖然走了，我還有妳妹妹Polly。妳與Polly真是姐妹情深，妳的離開帶給polly與我一樣的打擊，妳們是那樣的互相關心，親愛與談得來，是我非常安慰的事。妳做事後也負擔了Polly一部分的學費，減輕了一點我們的擔子，妳買東西時也常想到他的先生與孩子們。妳在病中她也放下工作，丈夫，兒女來陪妳好多次，給妳很大的安慰與鼓勵。當初我生妳妹妹時，就希望他可以陪妳，他也真做到了。妳在兩年的病中，John，孩子，妹妹，我們，朋友都輪流來陪妳，支持妳，不使妳寂寞單獨地忍受病痛之苦，妳還是一個有福氣的人！
告訴妳一件妳聽了一定高興的事，John在6月3日要帶他爸爸，阿幼與兩個孩子來我們家。他要開車帶大家去Niagara Fall， Buffalo玩，Alex也會來，一星期後他們回去，阿幼與孩子們留下來，孩子要每天去附近的Montessori school上Summer program。每天上午學校帶他們去YMCA游泳，下午在學校，安琦開始學鋼琴了，還在電話中彈給我聽，我也將請老師來教她。我們將於7/29去Polly那裡，會在La Baule海邊住。Frederic今年還種了很多花，房子又裝修一新。我們預定8/26回美，他們由John 8/27來接他們回去。
這個暑假他們將學到英文，與Juju，George在一起玩，我也要帶他們去教會上主日學。我希望他們與阿佑能認識主耶穌，回去後繼續去教會，以至於接受祂做救主。我相信這也是妳對他們的期望，請在主耶穌面前為他們的信主代求，也求主保守大家在這個假期中，都有平安，健康與喜樂。我們會十分想念妳，真希望妳也在這裡。
我們在這裡一起度假的生活，我想妳是會知道的。妳在天上的生活，我們看不見。妳像以前那麼忙嗎？有一晚我夢到妳，穿得很漂亮，好像是綠色絲綢的衣服，在一個很漂亮的店裡。妳還是喜歡shopping呀！雖然我們不能很清楚的知道妳的情形，但從聖經裡，還有那些去過天上又回來的人的見證裡（書與電視都有）我知道妳是生活在一個十分美麗，光明而且無煩惱的世界裡。想到這些，我不再悲傷，我要以平靜的心來過每一天，以有盼望的心來期待我們的重逢。在那天來到前，不知還要經過多少個妳的生日。放心，我會紀念每一個妳的生日，我會去找白色紫色的花。
非常奇妙，今年我買到白色紫色相間的康乃馨，妳喜歡的顏色。明年我希望找到白紫色的蘭花，現在想想妳的名字--台蘭，還是很好的，代表妳的一生--永遠美麗，馨香與高貴。
祝妳
主恩永階
媽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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